📚 渡口文档库

n160 · /home/joehuang

🏠 首页

輕|鐵皮的醒

場次:P01S05C04E03 — 愛與慾 × 台北頂樓加蓋套房 × 純情的少年
薩提亞冰山挖掘:行為→應對→感受→觀點→期待→渴望→自我

鐵皮在清晨最先醒來。

那聲音先是細微的——像骨頭在被子裡輕輕伸了一個懶腰。喀。然後是從屋頂中央開始的緩慢收縮,像一整夜被台北的夏天吸進去的熱氣,終於在天亮之前被吐了出來。喀啦——喀啦——聲音不大,但很密集,像有人在屋頂上走來走去,踩著一種只有清晨才懂的節奏。

阿宏沒有被這個聲音吵醒。他是被鴿子吵醒的。

噠噠噠噠噠——腳步聲從鐵皮屋頂的左邊跑到右邊,又從右邊跑到左邊。不只一隻。兩三隻,或者更多——牠們的爪子敲在鐵皮上,像一連串小而確定的鼓點。

他睜開眼睛。

第一個感覺不是光——是溫度。他的右側是熱的,一具身體貼著他的手臂,均勻地呼吸著。靈夢的後腦勺靠在他的肩膀旁邊,她的頭髮散在他的枕頭上——他的枕頭。他花了一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。

她的房間。她的床。

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漫回來——走廊上的猶豫、她說「門沒鎖」、那罐冰豆漿、她引導他的手從她的腰往上、他笨拙地拆開保險套的包裝、她在他身下的呼吸聲——

他不敢動。

不是因為不舒服——是因為他不知道醒來之後該怎麼辦。前一個晚上他還是一個坐在鐵梯上抽悶菸的廢物,而現在他躺在一個女人的床上,她的體溫還留在他皮膚上。

他微微偏頭,看著她的側臉。睡著的靈夢和醒著的時候不一樣。她醒著的時候,眼神裡有一種讓人看不出深淺的光——像巷子底那盞不知道通往哪裡的燈。但睡著的時候,她的嘴唇微微張開,眉頭是鬆的,呼吸慢而均勻。

她看起來——很普通。像一個真的會睡覺的人。

他發現自己一直在看她的鎖骨下方——那顆痣。他在昨晚昏暗的燈光下看見過它,但沒有機會好好看。現在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——不是大片的陽光,是那種還沒有真正亮起來之前、從鐵皮縫隙裡擠進來的薄光——那顆痣像一個小小的逗號,停在一個句子尚未結束的地方。

「一直看,會長針眼。」

他嚇了一跳。靈夢沒有睜眼,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她在笑。

「我——」他的聲音啞掉了。「我沒有——」

「你沒有什麼?」她終於睜開眼睛,轉頭看他。她的眼睛在晨光裡很亮,像剛被水洗過。「你沒有在看我的胸部?」

他整張臉都紅了。

靈夢笑了,笑聲很輕,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——那種清晨的、還沒完全清醒的笑。

「——開玩笑的。」她翻了一個身,變成面對他。兩個人的距離很近,近到他能聞到她呼吸的味道——淡淡的,剛睡醒的那種,不是香的,但也不是臭的。就是一個人的味道。「你睡得好嗎?」

「——我不知道——我有睡著嗎?」

「有。」她說。「你打呼。」

「我沒有——」

「有。很小聲。像小貓在發脾氣。」

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她,但他發現自己看著她的臉的時候,說不出話來。不是那種緊張的說不出話——是那種「這個人就在我面前,這件事是真的」的不確定感。

「你——」他開口又停住。

「嗯?」

「妳會——後悔嗎?」

靈夢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著他的眼睛——那雙二十歲的眼睛,帶著一整晚的迷惘和不確定。她不急。她伸手摸他的臉——拇指從他的眉骨劃過去,到他的太陽穴,再到他的鬢角,動作很慢,像是在讀一段她已經記得的文字。

「你知道——」她說。「人會後悔的,都是那些沒有做的事。」

她的拇指停在他的嘴角。

「做過的——就沒有後悔的問題了。只有怎麼面對的問題。」

那句話說得很輕,但阿宏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暗黑話語,輕得像一根羽毛,卻精準地落在他昨晚一整夜的猶豫上面。

他沒有說話,但他的眼眶有一點紅。

靈夢坐起來。她的身體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淺金色的輪廓——她的背很直,鎖骨像兩條平行的小路。她沒有急著穿衣服,而是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那包昨晚沒抽完的菸,抽出一根,點上。

窗外傳來了菜市場的聲音——遠遠的,像通過一層紗布傳過來的。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「蚵仔煎——蚵仔煎——」,然後是鍋鏟碰撞的聲音,和機車從巷口經過的引擎聲。

這些聲音被六樓的高度稀釋過,又被鐵皮屋頂彈回來,變得模糊而遙遠,像從水底聽到的岸上。

「你肚子餓嗎?」她問。

阿宏坐起來,拉了被子蓋住自己的下半身——這個動作很本能,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。靈夢看了一眼,但沒有說什麼。

「——有一點。」他說。

「那去穿褲子。」
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,而是把菸灰彈進床頭櫃上一個空的養樂多罐子裡——那罐子裡已經有兩三個菸蒂了。

他笨拙地爬下床,在房間裡找他的內褲。他記得昨晚是從床尾滑下去的——但他翻了一下床單和地板,什麼也沒找到。

「——在我這邊。」靈夢說。

他轉頭。她用兩根手指拎著他的黑色四角褲,遞過來。

「你昨晚脫掉的——記得嗎?」

他不記得了。但他接過去,套上。他的動作很緊,像一隻被圍觀的動物。

她沒有笑他。

十五分鐘後,他們走在往菜市場的路上。

阿宏穿著昨天那件白色T恤——領口還是鬆的——和一件洗到有點發白的牛仔褲。靈夢換了一件淺藍色的細肩帶背心,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灰色罩衫。她的頭髮隨意地紮在後腦勺,露出整張臉——沒有化妝,嘴唇的顏色比昨晚淡了一些,但看起來反而更真。

菜市場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——穿過兩條巷子,再經過一個廟口就到了。這個時間大概七點出頭,市場已經熱鬧起來了。攤販的燈泡還亮著——那種黃色的、像燭光一樣的燈泡——照在紅色的塑膠簾子上,透出一種溫暖的光。

靈夢在一間賣飯糰的攤子前停下來。

「阿姨,兩份。」她說。

「要什麼?」綁著花頭巾的阿姨頭也沒抬,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——她正在把一勺熱騰騰的糯米鋪在塑膠布上,然後撒上肉鬆、油條、酸菜、蘿蔔乾。

「一份傳統的,一份——」靈夢轉頭看阿宏。「你吃辣嗎?」

「——可以。」

「一份加辣,傳統的不要。」她從短褲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零錢包。「總共多少?」

「六十。」阿姨說。

靈夢正在掏錢,阿宏已經把一張皺皺的一百塊遞過去了。

「我——」他說。

靈夢看了他一眼,沒有搶著付。阿姨收了錢,找了四十塊——阿宏把那四十塊塞回口袋,動作有點緊張,像是怕她會把那四十塊還給他。

阿姨把兩份飯糰用白報紙包好,遞過來。靈夢接過那份傳統的,把加辣的那份遞給阿宏。

「走吧。」

他們走出市場,在廟口的台階上坐下來。那裡有一棵很大的榕樹,樹蔭把清晨的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碎金。廟還沒開——紅色的鐵門拉下一半,裡面暗暗的。

阿宏打開飯糰的白報紙,熱氣撲上來——糯米的香氣、油條的酥味、酸菜的鹹香。他咬了一口,辣味立刻從舌尖燒上來。

「——好辣。」

靈夢笑了。「我幫你加了一句,辣椒多一點。」

他沒有抱怨。他繼續吃,一口接一口。辣讓他的額頭開始冒汗,但他沒有停下來。他發現自己餓了——不是普通的餓,是那種身體被使用過之後,需要被填滿的餓。

靈夢吃得很慢。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剝著飯糰,像在拆一封她已經知道內容的信。

「你——」阿宏嘴裡還有飯,說得含糊。「妳住這裡多久了?」

「這間房間?一個月。」

「之前在——」

他沒有問完。他不知道這個問題會不會太超過。

「之前住在林森北路那邊。」她說,語氣很平常,像在說自己以前住哪個捷運站附近。「跟一個姊姊一起。」

「——現在自己住?」

「嗯。」

她沒有說為什麼。她也沒有說那個姊姊是誰。但阿宏注意到她說「林森北路」的時候,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方式——太順了,像她已經說過很多次,像那三個字代表的東西太多了,多到她只能把它們壓縮成三個音節。

他沒有追問。

他們吃完了飯糰。靈夢把白報紙折好,塞進廟口旁邊的垃圾桶裡。她回來的時候,在台階上坐下,但不是坐在原來的位置——她坐得離他更近了一點。他們的肩膀之間大概只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
「你——」他說。「妳為什麼——」

「為什麼跟你睡?」她幫他完成句子。

他點了點頭。

靈夢看著廟口那扇半開的紅色鐵門。沉默了一陣子。

「因為你昨天來還豆漿的時候——」她開口。「你知道嗎,大部分的男人來敲我的門,都以為自己在做選擇。他們以為是自己選了我。」

她轉頭看他。

「但你來的時候——你不是在選。你是在問。」

「問什麼?」

「問你可不可以被接受。」

風穿過榕樹的葉子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市場的聲音在他們身後——蚵仔煎的鍋鏟聲、魚販的吆喝聲、豬肉攤的剁刀聲——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,成為這個城市清晨特有的背景音。

「我——」他握著那包吃完的飯糰紙,手指又開始用力了。「我是——」

「你昨天在床上的時候——」她打斷他,語氣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「你哭了。」

他一愣。

「——我沒有。」

「有。做完的時候——你把臉埋在我胸口的時候。」

他的臉又紅了。但他沒有否認。

「我不記得——」他說。

「你不記得,是因為你不想記得。」她說。「你的身體記得。」

他沒有說話。

「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她問。

他搖頭。

「因為你不是在做愛——你在把自己交出去。這兩件事不一樣。」

她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很乾淨。市場的噪音變成了背景——像一條河流,而他們的對話是河面上漂著的一片葉子。

「大部分的人——」她繼續說。「做愛的時候,只是想爽。但你不是。你那時候什麼都不想要——你只是想要被接住。」

阿宏的呼吸變慢了一點。

「——就像那罐豆漿一樣。」他說。

靈夢看了他一眼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那天坐在鐵梯上——」他說。「妳給我的那罐冰豆漿。我不是因為渴才喝的。我只是——」

他沒有說下去。

「——只是需要有人知道你坐在那裡。」靈夢幫他說完。

他點頭。

鐵皮屋頂在這時候又發出了聲音——隔了好幾棟樓傳過來的,收縮的聲音,像一整片屋頂在輕輕地呼吸。他們坐在廟口的台階上,聽著這個聲音——一個他們每天都聽到的、從來沒有認真聽過的、屬於這個頂樓加蓋社區的聲音。

「我來台北之前——」他開口,停了一下。「我前女友說我什麼都给不了。我在想——如果她知道我昨晚做了什麼——」

「你會怕她知道嗎?」

「——我不知道。我是說——」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「如果她知道我——跟一個——」

他說到一半停了。

靈夢沒有生氣。她甚至沒有改變表情。

「跟一個妓女睡。」她幫他說完。

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,沒有一點閃躲。像在說「跟一個賣豆漿的」一樣自然。

阿宏的臉色變了——不是嫌棄的那種變,是那種被人說中了自己不敢說的東西之後的羞愧。

「我不是——」他急忙說。「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」

「我知道你不是。」她說。「但你需要把那兩個字說出來,對不對?」

他沒有否認。

「你看——」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紅色打火機,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「你前女友說你什麼都给不了。但你昨晚給了我一樣東西。」

「——什麼?」

「你的第一次。」

他愣住了。

「你把它給了我——一個你認識不到三天的人,一個住在頂樓加蓋套房裡的、你甚至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女人。」

她的語氣很平,像在分析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問題。

「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?」

「——什麼?」

「代表你那個前女友說錯了。」她說。「你不是什麼都给不了。你是給得太快了。快到你還來不及確認那個人值不值得。」

暗黑話語,第二刀。但這一次,她沒有停下來。

她從罩衫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——不是打火機。是一個保險套。就是昨晚他用掉的那個牌子。

「——妳留著這個?」阿宏有點驚訝。

靈夢沒有回答。她把那個保險套放在他們之間的台階上——白色的包裝,上面印著一個小小的字。

「你看——」她說。「你第一次用的保險套。你昨晚拆開它的時候,手在發抖。你知道我那個時候在想什麼嗎?」

「——不知道。」

「我在想——這個人二十年來,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好好地被愛。」

阿宏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他看著那個保險套——小小的、扁扁的、被壓在他們之間的台階上。昨晚它還是一個包裝,現在它只是一個空殼。但靈夢把它留下來了。

「我為什麼要跟你睡?」她終於回答他剛才的問題。「因為你來還豆漿的時候,不是來交易的。你是來——」

她停了一下,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。

「——你是來學習的。學習怎麼被接受。」

她站起來,拍了拍短褲上的灰塵。

「而我的工作——有時候不是在交易。是在教。」

她伸出手,把那個保險套從台階上撿起來,放回口袋裡。

「走吧。回去幫我收那個信封。」

「——什麼信封?」

「我床頭櫃第二格抽屜。有一封阿輝姐昨天放進來的。」

那三個字——阿輝姐——像是某個暗號,輕輕地落在清晨的空氣裡。阿宏沒有問她是誰。他直覺地知道,這個名字連著一個他還沒有準備好知道的、更大的世界。但他也感覺到——靈夢正在一點一點地,把門打開。

他站起來,跟著她走出廟口。陽光越爬越高,穿過榕樹的葉子,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。

回來的路上,他們經過了昨晚那條鐵梯。白天的鐵梯看起來很不一樣——沒有夜色的遮蓋,鏽跡和油漆剝落的地方都暴露在陽光下。樓梯扶手上還掛著昨晚便利商店的塑膠袋——被風吹了一整夜,已經乾了。

靈夢在樓梯口停下來,抬頭看著那片鐵皮屋頂。陽光正在加熱它——新的一天的熱量正在累積。

「你知道——」她說。

「嗯?」

「鐵皮每天早上都會收縮。因為前一天的熱散掉了。然後——太陽出來了,它又開始膨脹。」

她回頭看他。

「——它在醒來的時候,會先縮小,再變大。」

阿宏站在樓梯口,手裡還握著那包吃完的飯糰的紙。

「——就像人一樣。」他說。

靈夢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種暗黑的笑——是真的笑,眼睛彎彎的那種。

「——你學得很快。」

她轉身上樓。鐵梯在她的腳步下發出細微的晃動——喀、喀、喀。

阿宏跟著走上去。

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——他看著前面那個淺藍色背心的背影——他開口了:

「靈夢。」

她沒有回頭。但她的腳步慢了一點。

「——你會教我嗎?」

她停在樓梯的轉角。晨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,打在她身上,把她罩衫的邊緣照成半透明的。

她沒有回答。她繼續往上走。

但阿宏知道她聽見了。

鐵皮屋頂在他們頭頂又發出噼啪的聲音——不是收縮,也不是膨脹,只是這個五層樓的頂樓加蓋套房在清晨的陽光下,慢慢地、笨拙地醒過來。

他把那包飯糰的紙折好,塞進口袋裡。然後他跟著她,走過最後一段樓梯。

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還開著——那扇她昨晚沒有關上的門。黃色的燈光還亮著,但已經被晨光蓋過去了。

他走進門口的時候,看見床頭櫃的第二格抽屜開著一條縫——裡面露出一個牛皮紙袋的邊角。他沒有去碰它,但他看到了——紙袋沒有封口,邊緣露出一疊藍色紙鈔的側影。

靈夢已經坐在床上,背靠著牆,點了一根新的菸。她沒有看他,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
「阿宏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昨天晚上——不是一個人的。」
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沒有看他——她看著窗外那片被鐵皮框住的天空。

窗外的天空很藍。菜市場的聲音還在遠遠地響。鐵皮屋頂又在噼啪作響了。

他把那包飯糰的紙拿出來,放在床頭櫃上——放在那罐已經喝完的冰豆漿的旁邊。

兩個空罐子。一包空了的飯糰紙。一盒開過的保險套。

這些東西放在一起,像一場稍縱即逝的日常的證據,又像某個他還沒有讀懂的儀式的供品。

他站在那裡,看著這一切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昨晚發生的事,不是結束。不是開始。它是一把鑰匙,插進了一把他甚至不知道存在的鎖。

靈夢說的對。他不是來交易的。他是來學習的。

而學習——從來就沒有畢業的一天。

鐵皮屋頂又響了。這一次,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柔的催促——像在說:

醒來吧。還醒得不夠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