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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風的醒

場次:P01S04C01E03 — 愛與慾 × 漁港的破舊貨櫃屋 × 粗獷的勞動者
薩提亞冰山挖掘:行為→應對→感受→觀點→期待→渴望→自我


颱風走了。

這是陳勇醒來時意識到的第一件事——不是因為窗外有陽光從鐵皮縫隙擠進來,不是因為海浪聲變遠了,而是因為安靜。那種颱風過境後特有的、像整個世界被水洗過一遍的安靜。貨櫃屋不再被風吹得砰砰作響,雨水也不再從窗縫滲進來。鐵皮屋頂上只剩偶爾一滴積水滑落的聲音——滴——答——間隔很久才落下第二滴。

天花板還是那片鏽蝕的鐵皮,但光線變了——不是昨晚颱風夜那種昏黃搖晃的光,而是清晨的、帶一點灰藍的晝光。

然後他感覺到了她。

靈夢還在。她側躺在他身邊,背對著他,身體縮成一個小小的弧度。薄被只蓋到她的腰部,露出肩胛骨的形狀和脊椎淺淺的溝線。她的呼吸平穩——那種真正睡著的人才會有的深度和節奏。

勇仔沒有動。他甚至盡量讓自己的呼吸維持在原來的頻率,怕驚醒她。

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反應——那一瞬間,某種東西從胸口湧上來,堵在喉嚨口。不是悲傷,不是喜悅,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、比兩者都要重的東西。

他出海十二年。從十七歲第一次踏上遠洋漁船,到二十九歲的現在。颱風、暴浪、絞網機卷斷過同船的手指、有人在甲板上猝死——他都見過。

但他從來沒有在醒來的時候,發現身邊還有另一個人。

靈夢的頭髮散在枕頭上——不是那種好看的、故意擺拍的樣子,是睡著了之後自然散開的樣子,有些髮絲黏在脖子上。她的肩胛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海面下的浪。

勇仔不敢移開視線。他怕移開之後,這個畫面就不見了。

然後靈夢動了。像是感覺到他的注視,她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,臉轉向他的方向——眼睛還沒睜開,但眉頭輕輕蹙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身邊那個溫度還在不在。

她睜開眼。

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秒。不是尷尬的那種——是那種剛醒來、意識還沒有完全上線之前的空白對視。

然後靈夢笑了。不是那種職業性的微笑,是剛睡醒、嘴角輕輕扯一下的那種笑。

「早。」她的聲音帶著剛醒來時特有的沙啞。

「……早。」勇仔的聲音更啞。

靈夢坐起來,薄被從她身上滑落。她穿著昨晚那件簡單的白色上衣,扣子開了兩顆,露出鎖骨和小觀音墜子。她伸手把頭髮往後撥,露出整張臉。沒有化妝的臉,在清晨的光線中看起來比昨晚小了幾歲——也真實了幾歲。

她看了一下窗外——鐵皮窗框外,天空是颱風過後那種被洗過的藍。

「颱風走了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」

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那扇卡住的鐵窗。清晨的空氣灌進來——帶著鹹味、柴油味、以及一種只有在漁港清晨才會有的、混合了魚市場冰水和海水的气息。

遠處傳來漁船引擎的聲音——噗噗噗——低沉而規律。碼頭方向有人在喊話,台語,聽不清楚內容,但語調是那種大清早的、精力充沛的吼叫。

靈夢深深吸了一口氣,轉過身來。

「餓不餓?」

勇仔看著她站在窗邊的逆光輪廓——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,晨光在她周圍鍍上一層金邊。

「餓。」他說。

他從來沒有覺得餓是這個意思。


碼頭邊的魚市場已經熱鬧起來了。凌晨回港的漁船正在卸貨,銀色的魚在塑膠箱裡堆成小山,空氣中飄著碎冰、魚鱗和海水混合的氣味。幾個穿著雨鞋的工人正在把一箱一箱的漁獲搬上推車,地面濕漉漉的,積水倒映著天空的藍。

靈夢走在前面,勇仔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。

她穿著昨晚那件碎花裙和一雙拖鞋,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巷口散步。勇仔穿著皺巴巴的吊嘎和短褲,胸口的疤在領口上方露出一截——那條從鎖骨延伸到肋骨的長疤。碼頭上的工人有人認出他,朝他點了點頭。勇仔也點了一下頭,但沒有停下腳步。

他們穿過魚市場,拐進一條小巷。巷子底有一間鐵皮搭的小吃攤,招牌寫著「阿珠鹹粥」四個字——油漆已經褪色,但鐵鍋冒出來的白煙很誠實。

老闆娘是一個六十出頭的阿桑,圍著一條塑膠圍裙,看到靈夢先是一愣——漁港很少出現生面孔,而且是年輕女人——但她沒有多問。台南人的規矩:早餐攤只問你要吃什麼,不問你是誰。

「兩碗虱目魚粥,」靈夢說,「油條要剪。」

「蚵嗲要不要?今天蚵仔很肥。」老闆娘用台語問。

「好,來兩個。」

勇仔在旁邊站著,沒有點餐。不是因為他不想吃——是因為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幫他點。他習慣了不吃早餐。在船上,早餐是輪班的:半夜值班的人早上在睡覺,早餐從來不是固定的。

靈夢轉過來看他,像是讀到了他的猶豫。

「你還要吃別的嗎?」她問。

「……不用了。」他說。

但她已經轉回去對老闆娘說:「再來一碗肉燥飯。」

勇仔愣了一下。

「你食量大。」靈夢頭也不回地說。

那句話——和E01她說「你食量大」的語氣一模一樣——讓勇仔的胸口又湧起那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。


他們在塑膠椅上坐下。粥端上來了——白色的粥底浮著虱目魚肉、芹菜末、油蔥酥,旁邊放著一碟醬油膏和一小盤薑絲。油條剪成小段,泡在粥裡半軟半脆。蚵嗲炸得金黃酥脆,咬開來是滿滿的蚵仔和高麗菜。

勇仔低頭吃了起來。和那天晚上一樣——狼吞虎嚥,沒有聲音。

靈夢沒有動筷子。她坐在對面,看著他吃。

「你每次吃飯都像最後一餐。」她說。

勇仔的湯匙停了一下。「船上都這樣吃。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。」

「在陸地上也是?」

他想了想。「習慣了。」

靈夢用筷子夾起一塊蚵嗲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蚵仔的湯汁燙到她的舌尖,她微微皺了一下眉。

「你下禮拜就要回去了?」她問。語氣很輕,像是隨口提起的。

勇仔低下頭,湯匙在碗裡慢慢地攪動。「嗯。星期三的船。」

「去多久?」

「不一定。」他說,「看漁季。最少三個月。如果船長想多跑一航次——可能四五個月。」

靈夢沒有接話。她靜靜地吃著蚵嗲,偶爾喝一口粥。清晨的風吹過來,把油鍋的煙吹散。遠處,碼頭的起重機正在吊起一箱一箱的漁獲,發出規律的嗶——嗶——嗶——警示聲。

「妳——」勇仔忽然開口,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。

靈夢抬起頭。

「我下次回來的時候,妳還在嗎?」

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。他不是會問這種問題的人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找到的勇氣——或者,那根本不是勇氣,只是一種脫口而出的、來不及攔住的東西。

靈夢看著他。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
她把蚵嗲放在碟子上,用餐巾紙擦了擦手指。動作很慢——像是在等那個答案自己找到正確的形狀,才把嘴巴張開。

「你覺得呢?」她反問。

勇仔沒有回答。因為他不知道答案。他連自己為什麼要問都不知道。

靈夢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。不是那種親密的靠近——是那種要說重要的話之前的、身體的自然移動。

「勇仔,」她叫他的名字——還是那個語氣,輕柔但清楚,像是把他的名字從一堆雜物中撿出來,擦乾淨,放在桌上,「你問的不是『我還在不在』。」

他看著她。

「你問的是——你有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。」

那句話像一把很薄的刀——不是捅進去的,是從皮膚表面劃過去,剛好破了一層皮,滲出一點血。

勇仔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
「我不像你們這些在陸地上活著的人。」他說,聲音很低,帶著砂礫的質感,「我這種人——一輩子都在海上。回來了也不知道要去哪裡。阿輝姐介紹的那個貨櫃屋,是我跟一個跑船的同鄉借的。我沒有自己的東西。」

他說到「自己的東西」四個字的時候,聲音變得更低了。

靈夢聽到了那個縫隙。

「你有。」她說。

勇仔抬起頭。

「你的刺青是你的。你胸口那條疤是你的。你在海上做的那個夢——一個女人在房間裡等你——那也是你的。」她頓了一下,語氣沒有變輕,但變得更加精準,「你把這些東西都帶在身上,你不知道怎麼放下來。但你以為沒有人看見。」

勇仔沒有說話。

但他握著湯匙的手——那隻布滿厚繭、指節粗大的手——微微顫了一下。


吃完早餐,靈夢從口袋裡掏出錢包。

「我來。」勇仔搶先站起來,從褲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鈔票。

靈夢看了他一眼,沒有跟他搶。

但就在勇仔付完錢、把零錢收回褲袋的時候——靈夢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一個信封。

是那種標準的牛皮紙信封,沒有寫字,但封口被仔細地折進去了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推到勇仔面前。

勇仔看著那個信封。

「這是——」

「阿輝姐那邊結清的。」靈夢說,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她說你付的是四天。颱風走了,我該走了。剩下的——她叫我退給你。」

勇仔沒有伸手去拿。

「我不要。」他說。

「那不是要不要的問題。」靈夢說,「這是你的錢。你在海上飄了九十天、用拳頭賺來的錢。你不要——你想給誰?」

勇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靈夢站起來。她把信封留在桌上,沒有收回包包裡。

「勇仔,」她說,「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?」

他抬頭看她。

「你在海上的時候,覺得陸地是歸宿。回到陸地之後,你又覺得海上才是你的地方。」她輕輕地說,「那你有沒有想過——海是永遠的家,還是你逃不掉的牢?」

那句話像一顆石頭丟進了他的胸口——沉下去,沒有聲音,但一直在往深處墜。

他沒有答案。

靈夢沒有等他回答。她彎下腰,從他的褲袋裡——那個剛才放零錢的褲袋——掏出那支貨櫃屋的鑰匙。

勇仔愣了一下。

靈夢把鑰匙放在那封信封上面。金屬碰撞桌面,發出清脆的一聲——叮。

「你有鑰匙,你有錢,你有那條疤,你有那個夢。」她說,「你想要什麼,你要自己想清楚。我能做的——就是告訴你,你有的東西,比你知道的還多。」

她轉身往外走。

勇仔坐在那裡,看著那個信封和那把鑰匙。

走出三步之後,靈夢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「下次回來的時候,」她說,嘴角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弧度,「如果貨櫃屋的燈是亮的——那就是我還在。」

然後她走了。


勇仔坐在那張塑膠椅上,坐了很長時間。

早餐攤的老闆娘開始收攤了,把鐵鍋裡剩下的粥倒進塑膠桶,用水管沖洗鍋子。碼頭的方向傳來漁船出港的汽笛聲——嗚——長長的一聲,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得很遠。

他低頭看著桌上的信封和鑰匙。

金色的陽光從鐵皮屋簷的縫隙中照下來,落在牛皮紙信封上,照亮了封口處一筆小小的、用原子筆寫的字。

他翻過來看。

字很小,筆跡很輕——像是寫的人不確定該不該留下這個訊息。

上面寫著——

「你不是想要愛情。你只是想要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。」

勇仔把那張信封折起來,放進胸口的口袋——靠近心臟的那一邊。

然後他站起來,往碼頭的方向走去。

海風吹過來,帶著柴油和鹽的氣味。天空很藍,藍到不像是有颱風來過。貨櫃屋在碼頭邊遠遠地縮成一個小點——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。

他走了一段路,停了下來。

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。

他知道她已經不在那裡了。

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——

下次出海的時候,他會記得岸上有人知道他要去哪裡。

這比任何港灣都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