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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160 · /home/joehu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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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|香火的燃

场次: P01S03C04E01
哲学: 爱是慾望的借口,还是慾望是爱的捷径?
场景: 台南庙口前 — 深夜蚵嗲摊
人物: 沈明杰(阿杰),21岁,美术系学生/庙口蚵嗲摊帮手
情感层次: 轻 — 纯情少年的欲望燃起


蚵嗲摊的油锅噼啪响了一声。他抬头——她已经在看他了。


我站在庙口的骑楼下,看那盏红灯笼烧到最后一轮光晕。

凌晨一点的台南,庙门早关了。金炉里还有余烬的青烟,一缕一缕往上飘,像用什么毛笔的尖蘸了夜色慢慢画上去的。空气里有檀香烧了一整天之后慢慢冷下来的灰冷味,混着蚵嗲摊的油香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可能是石阶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到了深夜还在慢慢散热,像水泥在呼吸。

我本来没打算走过去。

我从巷子口出来,想去超商买瓶水。但庙口那个蚵嗲摊还亮着灯,油锅还在滋滋响,我就停住了。

不是因为蚵嗲。

是那个站在摊后面的年轻人。

他穿白色吊嘎,外面套一件深色围裙,沾了油渍。头发有点长,浏海快遮到眼睛,发尾因为夏天的湿气微微卷着。他低头翻油锅里的蚵嗲,动作不算熟练,翻完一个要数一下盘里有几个,怕漏掉谁的。旁边铁架上架着手机,画面停在拍照模式——不是录影,镜头朝着庙口石阶的方向。

我看了他几秒。

他感觉到有人在看,抬起头来。

那一瞬间——他的手抖了一下,油溅到手背上。他没喊痛,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背,又抬头看我。

他的眼神跟其他男人不一样。

我在庙口看过很多男人看我的眼神。有些是直勾勾的,从上到下刮一遍;有些是假装没在看,余光却黏着不放;有些是用眼神剥衣服的;有些是吞口水的。我太习惯那种目光了,习惯到可以边吃蚵嗲边在心里分类。

但他不是。

他是在看我——不是打量我。

他是在看我这个人,不是看我身上有什么。

那种眼神让我愣了一拍。他的手背被油烫到的地方慢慢泛红,他没有处理,就隔着围裙按着,然后眼神不知道该放哪里,落到油锅里的蚵嗲上,又飘起来,又落下,像找不到地方停的蝴蝶。

庙口的风吹过来,金炉的烟晃了一下。

我走过去。

我在摊前的塑胶椅坐下。椅子白天被太阳晒到褪色,坐上去还有一点余温,透过裙子的布料传到皮肤上。

他站在油锅后面,手里的夹子还滴着油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
「要……要一份吗?」

他的声音很小,中间卡了一下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紧张到说不顺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的耳朵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尖,像庙口那盏红灯笼的颜色。

「一份蚵嗲,不要辣。」

我说。

他像被赦免了一样,赶紧低头去舀蚵仔。

我坐在那里看他炸蚵嗲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裹粉的时候粉洒了一些在台面上,他假装没看到,用夹子把洒出来的粉拨回碗里。油锅里的蚵嗲沉下去又浮起来,外皮慢慢变成金黄色,滋滋声在安静的庙口听起来特别清楚。他翻面的时机抓得刚好——看得出不是第一次做,但紧张让他的手比平常慢了一点。

远处有野猫在叫春,声音拉得很长,像婴儿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
他偷偷看了我一眼。

他在翻蚵嗲的空档,视线飞快地从我的脸扫过去,不到半秒就收走了,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赶紧低下头。

我假装没看到。

但我在心里想:这小子,真的不会藏东西。他连偷看都偷看得这么明显。

他把蚵嗲装在纸盘里端到我面前,又退回油锅后面,好像离我近一点就会触电。

「酱……酱料在桌上,自己加。」

他说完就低着头拿夹子翻油锅里剩下的那块——锅里已经没东西了,他翻的是一块空的滤网。

我没戳破他。

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,吹了吹,咬下去。外皮酥脆,蚵仔很鲜,韭菜的量刚好,面糊的比例也不错。以他的年纪来看,炸得不算差。

「你一个人顾摊,不会无聊吗?」

我问他,语气很轻。

他愣了一下,好像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说话。

「还、还好……我妈去睡了,我来收尾。」

「每天都收到这么晚?」

「暑假嘛……白天比较热,晚上凉。庙口晚上还有人会来坐。」

他讲话的时候视线一直飘,不敢停在我脸上超过两秒。耳朵还是红的,有往脖子蔓延的趋势。

我咬了一口蚵嗲,嚼了很久,故意不说话。

空气安静下来。油锅滋滋响。野猫又叫了一声,这次近了一点。

他的手机在铁架上亮了一下。屏幕上是拍照画面——镜头还是对着庙口的方向,但我注意到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。不是录影,是拍照模式待机。他在等什么画面出现。

「你炸蚵嗲的时候都在想什么——还是什么都不想?」

我问。
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短暂的空白。

「我……我会看。」

「看什么?」

「看庙口的灯笼……看金炉的烟……看石阶上的人走过来走过去。」

他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讲太多,赶紧补了一句:「就、就随便看看。」

我看着他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他不知道这句话在我听来有多奇怪——一个炸蚵嗲的年轻人,说他深夜收摊的时候在看灯笼的烟、看石阶上的人。那不是卖蚵嗲的人会说的话。那是会拿手机拍照的人才会说的话。

我低头继续吃蚵嗲,没有追问。但我在心里给他换了一个标签。不是「顾摊的少年」。是「会看的少年」。

他炸好了第二块蚵嗲,犹豫了一下,端到我面前。

「这、这个请妳吃……刚炸好的最好吃。」

他把纸盘放下,手指缩得很快,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
我看着他那双缩回去的手——指节上有颜料干掉以后留下的痕迹,深蓝色的,像钴蓝。那是洗不掉的,画水彩的人手上都会有。

「你每天都看到那么多人来庙口——你会记得谁?」

我问得很轻,但我知道这个问题在问什么。

他手里握着夹子,指节发白。

「……会记得。」

「记得谁?」

他不说话了。

他的视线从油锅飘到红灯笼,又飘回我面前的蚵嗲上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——伸手去拿旁边的手机,假装要看时间。手机画面还停在相机页面,他滑了一下,切到相簿——一张照片闪过去。

是庙口石阶的远景,构图很好,光影抓得刚好。石阶上有一片落叶,焦点落在叶脉上,背景的灯笼虚化成橘色的光晕。

他发现自己暴露了,赶紧把屏幕按掉,塞进围裙口袋里。

我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。

然后我笑了。

不是礼貌的笑——是那种「我全部看到了」的笑。

他看到我的笑容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「妳……笑什么?」

「没有。你继续忙。」

他愣了几秒,低下头去整理台面上的东西。其实台面已经很整齐了,他就是手不知道放哪里,只好找事做。他把酱料瓶重新排了一遍,又把滤网拿起来洗了洗,水声在安静的庙口听起来格外清楚。

我把最后一口蚵嗲吃完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。

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包,低头翻零钱。

这时候我看到了——他拉开抽屉拿塑料袋的时候,抽屉里有几张百元钞,和一些零散的铜板。不多。以这个时段的人流来说,他今晚大概没赚多少。这小子不会算帐,也不会推销,有人坐下来他就只会炸蚵嗲,连问要不要多加一杯饮料都不会说。

他拿出四十五块硬币,递过来。

我们的手指碰在一起。

他的手指很冰——是那种整个人紧绷到末梢神经都发凉的那种冰。

碰到的瞬间,他的手指像被电到一样缩回去,硬币哗啦一声掉在桌上,滚到地面。

「对、对不起!」

他蹲下去捡。耳朵红到发紫,连后颈都红了。

我低头看他的后颈——白吊嘎领口露出来的那截肤色从白变成粉红,像庙口红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一样。

他把硬币捡回来,放在桌上,全程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
「你手在抖。」

我说。

他没有否认。他把手藏在围裙后面,好像这样我就不会看到。

我站起来,走到摊车旁边。

「有没有辣椒酱?」

他赶紧转身去找,手指在酱料瓶之间扫过,选了一罐。

「这、这个……我妈妈自己做的。」

他把辣椒酱递过来。

我没有接。
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愣住了。

我又走了一步——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油炸味、汗味,还有很淡很淡的——是颜料和纸的味道。松节油?还是炭笔的铅灰味?

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座雕像。

然后我伸手——越过他的肩膀,从桌上抽了一张面纸。

我擦了一下手指,退后一步。

他的呼吸停了几秒,才慢慢吐出来。

我刚才闻到他头发里的味道——是水和肥皂的味道,很干净。他应该洗过澡才来顾摊的。

这个人洗完澡才来顾摊。

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动了一下,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
他站在离我不到一臂的地方,手里的辣椒酱还举着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递给我。他的眼睛终于对上我的——第一次,超过两秒。他的睫毛很长,眼睛很亮,是那种还不会藏东西的眼睛。

然后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。

不知道是谁传来的通知。

但他没有拿出来看。

他只是看着我,像忘了自己还会动。

「你会不会把我拍下来?」

我问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但他的手机又从围裙口袋的缝隙里亮了一下——屏幕上是他的相簿。画面停在刚才拍的照片。

是我的背影。

我刚才背对着他在吃蚵嗲的时候,他拍了下来。

我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。不是生气。不是惊讶。

是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。

「拍得好不好?」

我问。

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油锅的声音差点盖过去。

「……妳的背影很好看。」

他说。
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没有移开视线。今晚他第一次没有躲开。

我站了三秒,然后转身。

「我走了。」

我拿起桌上那四十五块硬币,放进包包里。

他愣在原地。

我走了三步。

「妳……」

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。

我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「妳……明天还会来吗?」

他的声音很小,像怕被听到,又像怕被忽略。

风从庙口吹过来,金炉里的余烬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红灯笼晃了晃,光影在石阶上摇,像有人在轻轻拨动水面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右手握着夹子,左手抓着围裙边缘,像在克制什么。浏海被风吹乱,露出左半边眉毛——眉头微微皱着。

不是不开心。

是认真。

是那种很单纯、很不自知的认真。像他拍庙口石阶上的落叶时那种认真,像他调相机焦距时那种认真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站着有什么意义。他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庙口香火熏了很久的少年雕像,安静、笨拙、干干净净。

我转回头,继续走。

走过庙口,走过金炉旁飘起的最后一缕青烟,走过红灯笼照不到的暗处。

我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轻。

他在后面没有说话。

但我知道——他的视线黏在我背上,像他偷拍的那张照片一样,印在那里。

我走到巷口的时候,终于忍不住想:他叫什么名字?他几岁?他读什么科系?他拍了几张石阶的照片才等到今晚想要的光?

我不知道。我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。

但我明天会知道。

他站在摊前,油锅已经关火了。滋滋声慢慢变小,变安静。庙口只剩下风吹红灯笼的声音,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野猫低鸣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还在微微发抖。

他拿起手机,解开屏幕。

相簿里,第一张是她的背影。浅色的上衣,头发披在肩上,坐在摊前吃蚵嗲的样子。画面有点模糊——是他手抖了。但构图很好,光影抓得刚好。她面前的红灯笼在她肩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橘光,庙口的青烟在她身后散开。

那是他今晚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。

但他不会删。

因为他知道——那是他这辈子看到过最美的东西。

他不知道她的名字。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。他不知道她明天还会不会出现。

他只知道她刚才说「你手在抖」。

他只知道她刚才离他好近——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。不是香水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。像庙口石阶到了晚上慢慢散出来的那种温温的、软软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味道。

他抬起手,看了看刚才被油烫到的地方。已经不痛了。

他又看了看刚才碰到她指尖的那根手指。

他把它轻轻握起来,像握着一颗很小很小的火种。

庙门的红灯笼在他身后亮着。金炉的烟已经散了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
他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爱。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慾望。

但他知道——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,这么想再见到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