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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口 · 第4篇 — 灵梦 × 学生
编码:P01-S04-M05-E03(生死×街头×学生×蛮横)
字数:4,083字
凌晨一点四十,便利店的关东煮还冒着热气。
他站在冷藏柜前,拿了一手啤酒,又放了回去。球衣湿透了贴在前胸后背,年轻的身体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冒着热气。刚打完一场街头篮球——不是比赛,是那种打到一半就開始推人的烂局,最後不歡而散。
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,冷气扑在他脸上。他买了一瓶运动饮料,仰头灌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她。
她站在关东煮柜台前,用小纸碗装了几块萝卜和贡丸,小口吹着热气。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露出的脖颈在荧光灯下白得几乎透明。暗红色短裙,薄薄的针织外套,脚踩高跟凉鞋。
他改了主意。把运动饮料放回去,多拿了一盒保险套。
她走出便利店时他跟在后面。巷子里野猫叫春,一声接一声,尖锐得像婴儿的哭。他直接挡在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他的脸还很年轻——大概二十出头,眉骨很凸,眼窝很深,嘴唇因为运动后还没平復呼吸而微微张着。球服的领口露出锁骨和胸骨上端一塊凸起的骨節。
「一个人?」他问。
她用竹签叉起一块萝卜,放进嘴里。嚼完,慢悠悠地说:「你不也是一样。」
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手掌又大又烫,五个指头像铁箍一样扣在她细白的手腕上。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震颤——不是紧张,是那种年轻肉体无处发泄的蛮力,混着汗水蒸发後的盐味,从掌心傳到她皮肤上。
她没有挣脱。低头看了看他的手。
「你不问问我是做什么的?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要抓着我?」
「因为我今天想要。」
她笑了一下——把那碗关东煮放在台阶上,伸出手反扣住他的手背。她的手很凉。
「你身上有汗味,还有恐惧的味道。」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加大了力气,像要用疼痛把这句话从她嘴里逼回去。但她没有皱一下眉头,只是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他。
「我没在怕什么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点点头,「你不怕死。你怕活着。」
他的手松了一下。她溫柔地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,指尖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滑——滑过肩膀上那塊還在發燙的肌肉——停在他汗湿的颈窝里。她摸到了他的脉搏。跳得很快。快到他以为自己可以在下一次心跳的時候就死掉。
她牽著他的手走進便利店旁邊的巷子。那條巷子很窄,兩棟樓之間的縫隙剛好夠兩個人側身擠進去。路灯被墙壁挡在外面,暗得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。空气里有馊水的气味和野猫的尿骚味——很真实的一条台北后巷,不浪漫,不美化。
他把她按在墙上。她的后背撞上砖墙发出一声闷响。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,另一只手扯开她的针织外套。呼吸很重,嘴里还残留着运动饮料的甜味。那甜味混着年轻的、没刮干净的胡渣的味道,有一种他说不清的、类似于绝望的东西。
她伸手解开他球衣的扣子。胸肌露出来,上面掛著薄薄一層汗——不是健身房的肌肉線條,是年輕身體天生的、還沒被生活磨掉的底子。她的指尖沿着他的锁骨滑下去。
他低下头,啃咬她的脖子。牙齿和嘴唇一起上,粗暴得像要把她的命吃下去。
「轻一点,」她说,语气里没有哀求,「你不需要用这种力气。」
「我就想这样。」
「你当然想。」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垂,声音像一缕烟钻进他的耳朵裡,「你喜欢压着别人——是因为你怕被别人压着。对不对?」
他顿住了。只有一秒钟,但那一秒钟在黑暗里被拉得很长。他刚才打篮球的时候推了对方一个人,对方差点跌倒。裁判吹了他犯规,他吼了回去。为什么吼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覺得胸口有東西頂著,不吼出來就會從裡面炸開。
然后他用更蛮横的方式回应——把她转过去,从后面扯下她的内裤。
她配合地翘起臀部,暗红色的裙摆堆叠在腰际。他拉开运动裤的松紧带,带着那种二十岁男人特有的、不计后果的生猛冲了进去。
她闷哼了一声,指尖抠进墙上的砖缝里。粗糙的砖面刮过她的指尖,那一點刺痛讓她更清醒——她在這裡、在這一刻、被一個陌生的大學生壓在巷子裡的牆上。
他动起来。频率很快,像是要把整个人生都压缩进这几分钟的冲刺里。手掌扣住她的腰,指节发白。她的身体随着他的撞击一下一下地撞在墙上,红砖摩擦着她的前胸,留下道道红痕。
靈夢的內心:他沒有在做愛,他在發洩。他的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怒氣——不是對她的怒氣,是對整個世界的。他能把她壓在牆上、能進入她的身體、能用蠻力控制她——這是他在這個年紀少數還能感覺到「自己有力量」的時刻。她可以掙脫——她處理過比這更粗暴的客人,知道怎麼在一秒鐘內讓男人軟下來。但她沒有。因為她感覺到一個東西,從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中洩露出來——他真的需要這個。不是需要性,是需要覺得自己還掌握著什麼。所以她讓他壓著、讓他撞、讓他在她身體裡尋找他失去的控制感。
巷子裡回盪著肉體拍擊肉體的聲音——啪、啪、啪——在狹窄的兩牆之間來回反彈,混著她被他撞出來的喘息聲。
野猫安静了。机车远了。整个台北的深夜被压缩进了这条窄巷的缝隙里——像一管快要用完的牙膏,有人还在拼命擠。
她闭着眼睛,感受着他每一次深入时那股年轻到近乎残忍的力量。他的汗滴落在她后背上——一滴滴滚烫的。他浑身都在发抖,是一个人触碰自己极限时本能的战栗。
她转过头,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眼睛。
「射进来也没关系,」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做爱,「反正人生本来就没打算给你什么结果。」
他愣住了。所有的蛮横、所有的愤怒——全都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。他慢下来,没有停下,最後幾下衝刺變得沉重而緩慢——啪、啪——然後他趴在她背上,喉嚨裡滾出一聲像是被掐斷的呻吟——呃——聲音不大,但在深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,像一顆石頭掉進井裡,咚的一聲,就沒了。
靈夢的內心:他射了。年輕人的精液——量多、燙、稀——順著她的大腿內側流下來,在夏夜的微風中迅速變涼。她聞到空氣中那股熟悉的腥味——精液的蛋白質氣味混著他運動後的汗味,讓她想起十七歲那年第一次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,她覺得那是愛情的味道。現在她知道那只是蛋白質分解的味道。但她沒有告訴他。讓他保留那個幻覺——總有一天他自己會知道的。
过了很久,他退出来。白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流下。
他靠在墙上,掏出烟。打火机咔嗒响了三次才点上。
她整理好裙子,沒有马上穿好。她靠在他对面的墙上,在黑暗中看着他——不是看那个在抽烟的大学生,是看他身体裡那个更小的、更早以前的东西。
「你打球——不只是为了赢吧。」她突然开口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沒有否認。
「你只是想知道——如果把力气都用完,会不会就不那么痛了。」
烟从他指间掉了。不是吓到,是被说中了。
他蹲下来捡烟。那个蹲下去的动作很慢——慢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像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、久到膝蓋都開始痛了的人。
他重新点上一根烟,抽了一口。
「你到底是谁?」
「一个你明天早上就会忘记的女人。」
「我不会。」
「你会。你们这种人都会。你把性当成堡垒,以为冲进去就安全了。但每一场性都在提醒你——你是一个人。你最怕的就是这个。」
「我不是来听你说教的。」
「我没有在说教。我在说事实。」灵梦的声音突然软下來,像換了一個人——不是剛才那個在便利商店門口用眼神勾他的女人,是一個說話語調裡帶著體溫的人,「你看似什麼都不怕:不怕打架、不怕輸、不怕一無所有。但你不敢停下來。」
「因為停下來,你就會聽到那個聲音。」
他的手指夾著煙,頓住了。煙灰掉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「什麼聲音?」
「那個告訴你『沒有人需要你』的聲音。」
黑暗裡沉默了很久。長到野貓又開始叫了。
他沒有否認。
多年輕的人啊。靈夢在心裡想。這麼年輕就開始給自己的人生判刑了。他以為自己的痛苦是獨一無二的——他不知道每一個二十歲的男生都經歷過這個階段:以為全世界都不懂自己,以為孤獨是最高級的勳章。
她蹲下来,蹲到他面前,伸手拿掉他嘴里的烟。他没有反抗。她把烟掐灭在地上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她問。
他沉默了一陣子才回答:「——阿杰。」
「阿杰。你聽好。」她看著他的眼睛,「我不是來救你的。沒有人能救你。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——」
「你打完球、做完愛、抽完煙——那些空虛不是因為你做錯什麼。是因為你心底真正想要的東西,從來沒有人給過你。不是性,不是一場球賽的輸贏——是你想被一個人真正地看著。你希望有人看著你的時候,不是因為你打了多少分、不是因為你長得帥、不是因為你會不會說話——只是因為你是你。」
他看著她。
很奇怪——他剛才把陰莖插進她身體裡的時候,沒有覺得跟她有這麼近。但現在她蹲在他面前說這些話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她看穿了——像一件晾在陽台上被風吹開的襯衫,裡子面子都露在外面,什麼也藏不住。
「你有沒有想過——你比自己想像的更值得被好好對待?」她問。
他沒有說話。但他把頭轉開了。
靈夢沒有追問。她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遞給他。他接過去了。
她轉身往巷口走。高跟涼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作響。便利店的燈光把她細長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筆寫到一半就停住的墨跡。
「喂。」
她停下來。沒有回頭。
「你剛剛說——你怕活著。你怕什麼?」
沉默了很久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動她的裙擺。
「我怕的——是我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。」
她說完,走出巷子。便利店自動門叮咚一声打开,又关上。
他坐在黑暗里。沒有馬上站起來。
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的時候,她眼睛裡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可怜,是接受。她接受他骯髒的球衣、接受他剛才粗魯的動作、接受他說不出來的那所有話。
她沒有嫌他髒。
他把那根煙抽到最後。煙屁股燙到指尖的時候他猛地鬆開手,看著那一星火光熄滅在水泥地上。
然後他想起她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他站起來,走出巷子。便利店門口已經沒有人了,關東煮的小紙碗也被收走了。只有自動門上方的燈箱還亮著,像一台永遠不會停機的呼吸機。
他走進便利店,在關東煮櫃檯前站了很久。他掏出一百塊,買了兩顆貢丸和一串米血,坐在窗邊一口一口地吃。
凌晨兩點的台北街頭。馬路上偶爾有一輛機車駛過,尾燈在夜色裡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線。遠處夜市收攤的鐵皮聲哐哐當當響了幾下,又歸於寂靜。
他吃完,把竹簽扔掉。看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——二十出頭,大汗剛乾,頭髮亂糟糟的。
他對著那扇窗。不是笑——是一種他還不太認識的表情,像是有人在他心裡開了一盞燈,他不確定那是什麼。
他想著她說的:「有沒有想過你比自己想像的更值得被好好對待。」
他從來沒有想過。
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。他媽沒有——他媽忙著工作,忙到連他幾歲都不太記得。他爸沒有——他爸在他十三歲那年走了,再也沒回來過。他那些朋友更不會問這種話——他們只會說「走啊打球」、「走啊喝酒」、「走啊找女人」。
值得。被好好對待。
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,對他來說像一種他聽得懂但不會說的語言。
他推門走出去。自動門叮咚一聲在他身後關上。
台北的夜又深了一點。天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,露出一彎極淡的月牙,像一枚殘缺的指甲,掛在天上,不痛不癢地看著地下的人們生生死死。
他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。他發現自己今晚不想回去那個租屋處——那個房間只有三坪,窗戶對著隔壁的鐵皮屋頂,冷氣壞了三個月房東不修。
他沒有地方可去了。一直都沒有。
但今晚,他不覺得那是活著的意思。
他覺得活著的意思是——有人告訴他「你值得」,而他竟然開始想要相信了。
他往便利商店的反方向走去。不是回家——是去那個籃球場。他剛才打輸的那場球,他明天想再打一次。
不為了贏。
為了把那個「沒有人需要你」的聲音,壓下去一點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