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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頭——知識分子篇

渡口 · 第四篇
薩提亞冰山挖掘:行為→應對→感受→觀點→期待→渴望→自我


凌晨一點。他在小吃攤已經坐了四十分鐘。

豬腳湯涼了,浮上一層白油。他沒有在喝湯——他在看她。偷看的方式很專業:滑手機的時候瞄一眼,看招牌的時候瞄一眼,假裝等電話的時候再瞄一眼。間隔大約三十秒——像一個精準設定的計時器。

(她吃東西的方式——不是小口小口的那種,是認真的。她把麵夾起來,吹一下,送進嘴裡,咀嚼的時候眼神看著遠方,像是在想什麼。她的鎖骨——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鎖骨的線條。左鎖骨下方有一顆痣。很小。像一粒芝麻。她的頭髮夾在耳後,有一縷掉下來,她沒有撥回去——任由它貼在嘴角。)

她放下筷子,轉頭看過來。

「那碗豬腳湯你還要不要喝?」

他一愣。「……還沒喝。」

「已經涼了。叫老闆幫你熱一下。」

「不用——」

「老闆!」她已經喊出口了。

他有些尷尬。

過了一陣子,熱好的湯端回來。他喝了一口。

「你是作家嗎?」她開口了。沒有抬頭。

他的湯匙停在半空中。

(她怎麼知道?我沒有跟她說過話。我甚至沒有跟她對到眼——除了偷看。她一直在注意我?她在吃麵的時候,同時在觀察我?)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你看人的方式,不是看。是在記。」

他沉默了一下。然後放下湯匙。看著她的眼神變了——從偷看變成了正視。像一個被發現的觀察者,終於不需要偽裝了。

「我是寫小說的。」他說。

「寫什麼?」

「各種。最近在寫一個關於夜晚的故事。」

「關於夜晚的什麼?」

「關於——凌晨還在街上的人。」他又看了她一眼。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。」

她沒有回答。她說:「你從哪裡來的?」

「台北。下來採訪。」

「採訪什麼?」

他沉默了一陣子。「採訪做你這種工作的。」

她的筷子沒有停。她把碗邊的醬油膏擦乾淨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什麼工作?」

「我不知道。但我會猜。」他的語氣很平穩。不是在挑釁,是在陳述觀察結果。「凌晨一點,一個漂亮的女人,獨自坐在路邊攤,吃了四十分鐘。她不是在等人——她沒有看手機,沒有四處張望。她在等收攤。而她等的不是老闆。」

靈夢抬起頭,正視他。

他們對視了三秒。

「然後呢?」她說。

「然後——我不知道。那是我明天要寫的部分。」

她笑了一下——不是被逗到的笑。是遇到對手時才會有的那種、帶著興味的笑。

「你很有趣。」

「你也是。」

豬腳湯的熱氣在兩人之間裊裊上升。老闆開始收攤了。他站起來,從皮夾抽出一張五百塊放在桌上。轉頭看她。

「要走嗎?」

「走去哪裡?」

「不知道。你的地盤,你帶路。」


(所以現在我走在台南的巷子裡。凌晨一點。跟在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後面。她穿著牛仔外套,走路的時候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。她的頭髮在路燈下——不是黑色,是深棕色。她的身影——我能寫三千字來描述她的身影。)

她帶他走進一間隱藏在住宅區裡的咖啡店。風鈴響了一聲。一個綁馬尾的女生在吧檯後面看書,抬頭看了他們一眼,點點頭,繼續看。

「你認識這裡的老闆?」

「這裡是我的第二個房間。」

「第一個房間呢?」

「不帶陌生人去。」

他環顧了一圈——二手書架、詩集、角落裡的爵士樂。「你知道嗎——這裡比任何五星級飯店的咖啡廳都更適合寫故事。」

「那你寫啊。」

「我寫不出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故事主角就坐在我對面。」

(我說了。但我用「故事主角」來包裝。因為直接說「我對你感興趣」太危險了——可以否認,可以撤退,可以說「我只是在說寫作」。她知道我在包裝嗎?她一定知道。但她沒有戳破我。她讓我保留這一點點——面子。)
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「靈夢。」

「靈夢……靈性的靈,夢想的夢?」

「對。」

「好名字。」

「名字不重要。名字是給別人叫的。但你不會再見到我第二次,所以知不知道都一樣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再見到你?」

「因為寫小說的人需要的是素材,不是重複。你今晚拿到你要的素材了。明天你就可以寫——一個在深夜小吃攤遇到的神秘女子,她的眼神像一口井,她的話像刀子。然後呢?你的故事結束了。對你來說,那就夠了。」

(她說中了。她說中了我自己也在害怕的事——我怕我只是一個採集者。一個到處收集別人故事、自己卻從來沒有真正活過的人。)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打開背包,拿出筆記型電腦,打開,轉過來面對她。

螢幕上是一個空白文件。游標在左上角閃爍。

「那你告訴我。接下來發生什麼?」

「為什麼你覺得我會告訴你?」

「因為你還沒有走。」

靈夢繞出吧檯。走到他旁邊。彎下腰,靠在他的耳邊。

她說話的時候——他聞到了。她嘴裡的薄荷味。不是口香糖,是那種新鮮薄荷葉被揉碎後的味道。還有——她皮膚的溫度。現在她靠得很近,他感覺到她皮膚散發出的熱氣。

(她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。是洗衣粉。是某種植物的清涼。是——夜晚的味道。我不知道怎麼形容。但我知道我一聞到這個味道,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。)

「接下來——你關上電腦。跟我走。」

她直起身,走向吧檯旁邊的走廊。走廊底有一道門。

他關上電腦。站起來。跟著走進那扇門。

門後是一個小天井。四面高牆。頭頂一片被建築物框住的天空。天井中央放著兩張藤椅和一個茶几,茶几上有一個裝滿菸蒂的煙灰缸。空氣中有潮濕的霉味和隔夜的菸灰味。

她在藤椅上坐下,翹起腳。從茶几抽屜裡拿出一包菸,點上。

「你也寫小說。那你應該知道——所有故事的關鍵,不在於發生了什麼。在於什麼沒有發生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你今晚遇到我。你跟我來到這裡。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?」

「很多可能性。」

「對。但你只能選一個。你選哪個?」

他看著她。煙霧在她面前飄散。她的臉在微弱的光線中半明半暗。

「那個最真實的。」

「哪個最真實?」

「我走過去,吻你。因為我從在小吃攤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這麼做了。其他的選擇,都是故事。」

她沒有說話。她把菸熄了。

「那你還在等什麼?」

他走過去。他吻她。

她的嘴唇比他想的更軟——也比他想的有力。她回應他的吻——不是被動的接受,是主動的、引導的。她的舌尖碰到他的舌尖——薄荷的味道,還有淡淡的菸味。她剛才抽的那根菸——尼古丁的苦味還留在她舌尖上。那是她的一部分。他把那部分也吞進去了。

他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。手指插進她的頭髮——比她看起來的細。她頭髮的味道——菸味、薄荷味、還有——一種很難形容的、屬於她自己的味道。像潮濕的泥土——不是貶義,是——像下雨之前空氣中那種、充滿生命的氣息。

(我應該打開電腦記下來這個味道。但——我開不了。我的手在發抖。我的身體比我的大腦更想要她。大腦還在分析。身體已經——已經受不了了。)

她解開他襯衫的第一顆扣子。他沒有停。她解第二顆、第三顆。她在他耳邊說話,聲音很低——只有他聽得到。

「這一小時——你什麼都不要想。不要分析。不要記錄。不要寫作。」

她握住他。

「——感覺。」

她把他的皮帶解開的時候,他的手抓住藤椅的扶手——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不要顫抖。他看著她。不是觀察者的眼睛——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、深怕錯過任何一個畫面的眼睛。

她沉下去。

他發出的聲音——不是壓抑的。是從喉嚨深處被逼出來的原始聲音:「啊——」她坐到底的時候,兩人的交合處發出濕潤的「咕啾」一聲——在安靜的天井裡格外清晰。夜風吹過——他感覺到皮膚上的涼意,和她體內的火熱形成的對比。

天井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
她在他上面移動——緩慢的起伏。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鎖骨——那條線——在月光下亮著。她的乳房微微晃動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。

(她的身體——在我上面——像一隻——像什麼?我無法比喻。我大腦裡的詞彙全部消失了。只剩下一種感覺——熱。濕。緊。)

「不要說話。」她在他的唇邊低語。「用你的身體說。」

他聽懂了。

他把她轉過去——讓她扶著牆。她的背在他面前展開——脊椎的弧度在月光下像一條溫柔的曲線。她的肩胛骨——兩片小小的骨頭——在她呼吸的時候上下移動。他伸手摸——從她的肩胛骨沿著脊椎,一路往下——她的皮膚在他的指尖下起了雞皮疙瘩。他知道他摸對了地方。

他從後面進入她。她悶哼一聲,額頭抵在冰涼的牆面上。

他開始抽送的時候——身體撞擊的聲音在狹長的天井裡迴盪:「啪、啪、啪」——清脆而規律,像某種原始的節拍器。他聞到她汗水的味道——剛才在小吃攤,她身上是洗衣粉的香味。現在——變了。現在是另一種味道:一種從她體內被逼出來的、混著體液的氣味。腥的。甜的。像海。像潮濕的河口。他把那個味道深深吸進肺裡。

她的呻吟從壓抑變得放開——「啊……啊……啊嗯……」——聲音在牆壁之間反彈,像回音一樣疊加。他伸手繞到前面——摸到她的陰蒂——濕的,滑的——他用拇指按著,跟著抽插的節奏畫圈。

她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
然後她來了。身體繃緊——弓起來——裡面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收縮。她拖成長長的高音——「啊啊啊——」——然後破碎,變成急促的喘息。她體內收縮的力道夾得他發疼——但他沒有停。他在她收縮的時候繼續抽送——他想延長她的高潮,想看她崩潰的樣子。

她終於軟下來。手撐不住牆了。他跟著她蹲下來——從後面抱著她——在她耳邊喘氣。

(我——我還沒有射。但我捨不得停。我想一直這樣——抱著她——在她裡面——聞她的味道——聽她的喘息——)

他在她體內最深處的時候——釋放了。一聲低沉的「呃——」,一陣一陣地噴湧。他把臉貼在她的背上——她的皮膚是濕的——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汗水——鹹的,微苦——像眼淚一樣的味道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眼淚。

兩人的喘息聲在天井裡交織。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。

【冰山底層:自我——在那一刻,他不是作家,不是觀察者,不是那個用語言控制一切的人。他只是一個男人。一個正在被接納的男人。她也一樣——在那一刻,她不是性工作者。她只是一個女人。一個在高潮時失去控制的女人。

他們的冰山——對齊了。】

他退出來的時候,在她耳邊說了三個字——不是「我愛你」。是更真實的三個字。

「我沒有在記。」

她聽懂了。她轉過身,伸手幫他把歪掉的眼鏡扶正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——他的眼神是空白的。不是麻木的那種空白,是剛被震懾過後的、語言系統還沒有恢復的那種空白。

「你寫小說的時候,會把這段寫進去嗎?」

「……不會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——我寫不出來。」他看著她。「有些東西寫不出來。」

他們回到咖啡店。那個綁馬尾的女生坐在吧檯後面,同一本書。沒有抬頭。他坐回吧檯前。靈夢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面前。

他沒有喝。他看著那杯水。

「明天——我可以再來嗎?」

「你來做什麼?」

「來找你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——我不知道。但我不想今天晚上就這樣結束。」

靈夢沒有說好。也沒有說不好。她拿起吧檯上的原子筆,在紙巾上寫了一行字。推到他面前。

那是他的手機號碼。

他看著那串數字。又看著她。她沒有解釋。她把紙巾折起來,放進他襯衫的口袋裡,拍了拍。

「天亮之前——回去睡個覺。寫作的人需要睡眠。」

「我寫不出來。」

「你寫得出來的。」她笑了。「你今晚拿到素材了,不是嗎?」

他笑了——那種被將了一軍之後、帶著一點投降意味的笑。

他站起來。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
「我會回來。」

風鈴響了一聲。門關上了。

咖啡店裡只剩下爵士樂。

靈夢端起那杯他沒有喝的水——自己喝了。水是涼的。但她的臉是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