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160 · /home/joehuang
凌晨一點。他在小吃攤已經坐了四十分鐘。
豬腳湯涼了,浮上一層白油。他沒有在喝湯——他在看她。偷看的方式很專業:滑手機的時候瞄一眼,看招牌的時候瞄一眼,假裝等電話的時候再瞄一眼——像一個精準的計時器。
(她吃東西是認真的。她把麵夾起來,吹一下,送進嘴裡,眼神看著遠方。她的鎖骨——左鎖骨下方有一顆痣,像一粒芝麻。)
她放下筷子,轉頭看過來。
「那碗豬腳湯你還要不要喝?」
他一愣。「……還沒喝。」
「已經涼了。叫老闆幫你熱一下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老闆!」她已經喊出口了。
過了一陣子,熱好的湯端回來。他喝了一口。
「你是作家嗎?」她開口了。沒有抬頭。
他的湯匙停在半空中。
(她怎麼知道?除了偷看,我沒跟她對到眼。她一直在注意我?)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看人的方式,不是看。是在記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。放下湯匙。看著她的眼神變了——從偷看變成了正視。
「我是寫小說的。」他說。
「寫什麼?」
「各種。最近在寫一個關於夜晚的故事。」
「關於夜晚的什麼?」
「關於——凌晨還在街上的人。」他又看了她一眼。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她說:「你從哪裡來的?」
「台北。下來採訪。」
「採訪什麼?」
他沉默了一陣子。「採訪做你這種工作的。」
她的筷子沒有停。她把碗邊的醬油膏擦乾淨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什麼工作?」
「我不知道。但我會猜。」他的語氣很平穩。「凌晨一點,一個漂亮的女人,獨自坐在路邊攤,吃了四十分鐘。她不是在等人——她沒有看手機,沒有四處張望。她在等收攤。而她等的不是老闆。」
靈夢抬起頭,正視他。
他們對視了三秒。
「然後呢?」她說。
「然後——我不知道。那是我明天要寫的部分。」
她笑了一下——不是被逗到的笑。是遇到對手時才會有的那種、帶著興味的笑。
她其實已經決定了。從他脫口說出「採訪」的那一刻——不是每一個能猜到她工作的人,都能拿到她點頭的那個機會。
「你很有趣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他站起來,從皮夾抽出一張五百塊放在桌上。轉頭看她。
「要走嗎?」
「走去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你的地盤,你帶路。」
她帶他走進一間隱藏在住宅區裡的咖啡店。風鈴響了一聲。一個綁馬尾的女生在吧檯後面看書,抬頭看了他們一眼,點點頭,繼續看。
「你認識這裡的老闆?」
「這裡是我的第二個房間。」
「不帶陌生人去。」
他環顧了一圈——二手書架、詩集、角落裡的爵士樂。「你知道嗎——這裡比任何五星級飯店的咖啡廳都更適合寫故事。」
「那你寫啊。」
「我寫不出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故事主角就坐在我對面。」
(我用「故事主角」來包裝。她知道,但她沒有戳破我。)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靈夢。」
「靈夢……靈性的靈,夢想的夢?」
「對。」
「好名字。」
「名字不重要。名字是給別人叫的。但你不會再見到我第二次,所以知不知道都一樣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再見到你?」
「因為寫小說的人需要的是素材,不是重複。你今晚拿到你要的素材了。明天你就可以寫——一個在深夜小吃攤遇到的神秘女子。然後呢?你的故事結束了。對你來說,那就夠了。」
(她說中了——我怕我只是一個採集者,到處收集別人的故事、自己卻從來沒有真正活過。)
他沉默了很久。
他打開背包,拿出筆記型電腦,打開,轉過來面對她。
螢幕上是一個空白文件。游標在左上角閃爍。
「那你告訴我。接下來發生什麼?」
「為什麼你覺得我會告訴你?」
「因為你還沒有走。」
靈夢繞出吧檯。走到他旁邊。彎下腰,靠在他的耳邊。
她說話的時候——他聞到了。她嘴裡的薄荷味。還有她皮膚的溫度——靠得很近,他感覺到她散發出的熱氣。
(她的味道——洗衣粉、植物的清涼、夜晚的味道。身體深處被喚醒了。)
「接下來——你關上電腦。跟我走。」
她直起身,走向吧檯旁邊的走廊。走廊底有一道門。
他關上電腦。站起來。跟著走進那扇門。
門後是一個小天井。四面高牆。頭頂一片被建築物框住的天空。兩張藤椅和一個茶几,茶几上有一個裝滿菸蒂的煙灰缸。
她在藤椅上坐下,翹起腳。從茶几抽屜裡拿出一包菸,點上。
「你也寫小說。那你應該知道——所有故事的關鍵,不在於發生了什麼。在於什麼沒有發生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今晚遇到我。你跟我來到這裡。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?」
「很多可能性。」
「對。但你只能選一個。你選哪個?」
他看著她。煙霧在她面前飄散。她的臉在微弱的光線中半明半暗。
「那個最真實的。」
「哪個最真實?」
「我走過去,吻你。因為我從在小吃攤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這麼做了。其他的選擇,都是故事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她把菸熄了。
「那你還在等什麼?」
他走過去。他吻她。
她的嘴唇比他想的更軟——也比他想的有力。她回應他的吻——不是被動的接受,是主動的、引導的。她的舌尖碰到他的舌尖——薄荷的味道,還有淡淡的菸味。他把那味道也吞進去了。
她解開他襯衫的第一顆扣子。她在他耳邊說話,聲音很輕——只有他聽得到。
「這一小時。什麼都不要想。不要分析。不要記錄。不要寫作。」
她握住他。
「——感覺。」
她把他的皮帶解開的時候,他的手抓住藤椅的扶手——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不要顫抖。
她沉下去。
他發出的聲音——從喉嚨深處被逼出來的:「啊——」她坐到底的時候,兩人的交合處發出濕潤的「咕啾」一聲——在安靜的天井裡格外清晰。夜風吹過——他感覺到皮膚上的涼意,和她體內的火熱。
天井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她在他上面移動——緩慢的起伏。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鎖骨在月光下亮著。
(大腦裡的詞彙全部消失了。只剩下一種感覺——熱。濕。緊。)
「不要說話。」她在他的唇邊低語。「用你的身體說。」
他聽懂了。
他把她轉過去——讓她扶著牆。她的背在他面前展開——脊椎的弧度在月光下像一條溫柔的曲線。她的肩胛骨在他呼吸的時候上下移動。他伸手摸——從她的肩胛骨沿著脊椎,一路往下——她的皮膚在他的指尖下起了雞皮疙瘩。
他從後面進入她。她悶哼一聲,額頭抵在冰涼的牆面上。
他開始抽送——身體撞擊的聲音在天井裡迴盪:「啪、啪、啪」。他聞到她汗水的味道——剛才在小吃攤是洗衣粉的香味。現在變了。從她體內被逼出來的、混著體液的氣味。腥的。甜的。像潮濕的河口。
她的呻吟從壓抑變得放開——「啊……啊……啊嗯……」——聲音在牆壁之間反彈。他伸手繞到前面——摸到她的陰蒂——濕的,滑的——用拇指按著,跟著節奏畫圈。
她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她來了。身體繃緊——弓起來——裡面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收縮。她拖成長長的高音——「啊啊啊——」——然後破碎,變成急促的喘息。
她終於軟下來。手撐不住牆了。他跟著她蹲下來——從後面抱著她。
他在她體內最深處的時候——釋放了。一聲低沉的「呃——」。他把臉貼在她的背上——她的皮膚是濕的——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汗水——鹹的,微苦——像眼淚一樣的味道。
兩人的喘息聲在天井裡交織。
他退出來的時候,在她耳邊說了三個字——不是「我愛你」。是更真實的三個字。
「我沒有在記。」
她聽懂了。她轉過身,伸手幫他把歪掉的眼鏡扶正。
「你寫小說的時候,會把這段寫進去嗎?」
「……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——我寫不出來。」他看著她。「有些東西寫不出來。」
他們回到咖啡店。那個綁馬尾的女生坐在吧檯後面,同一本書。沒有抬頭。他坐回吧檯前。靈夢倒了一杯水,放在他面前。
他沒有喝。他看著那杯水。
「明天——我可以再來嗎?」
「你來做什麼?」
「來找你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——我不知道。但我不想今天晚上就這樣結束。」
靈夢沒有說好。也沒有說不好。她看著他——那眼神不是在看一個採集者,是在看一個終於願意停下來、不再到處蒐集故事的人。
「你寫了那麼多別人的故事。有沒有想過——你從來不肯讓別人寫你?」
他愣住了。
她拿起吧檯上的原子筆,在紙巾上寫了一行字。推到他面前。
那是他的手機號碼。
他看著那串數字。又看著她。她沒有解釋。她把紙巾折起來,放進他襯衫的口袋裡,拍了拍。
「天亮之前——回去睡個覺。寫作的人需要睡眠。」
「我寫不出來。」
「你寫得出來的。」她笑了。「你今晚拿到素材了,不是嗎?」
他笑了——那種被將了一軍之後的、帶著一點投降意味的笑。
他站起來。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「我會回來。」
風鈴響了一聲。門關上了。
咖啡店裡只剩下爵士樂。
靈夢端起那杯他沒有喝的水——自己喝了。水是涼的。但她的臉是燙的。